烟灰白白

苏凰同人——行行重行行(八)

兰源:

中秋节后的第二天,没待穆霓凰拿到准许进宫的旨意,一道,不,数道炸雷就响在了整个宫城之上!

大渝兴兵十万突袭越境,守军不防,衮州失守!

北燕铁骑五万已破阴山口,直逼河套,潭州告急!

夜秦叛乱,地方都督被杀,请求朝廷速速派兵清剿!

东海水师侵扰临海诸地,伤人掠财,地方事态难控,请求支援!

穆霓凰携穆青进宫时萧景琰已是焦头烂额,但他们却不得不带给他另一个才截获不久的坏消息:继上次收到南楚暗地增兵异动的报告后,隔日,京城穆王府又收到来报,说南楚驻边部队有意挑起摩擦,同南境军有些擦枪走火,现在两边正各自加强布防,严阵以待。

霓凰穆青同萧景琰速速分析了一下战局,大梁此番可谓三面受敌,情况不可谓不紧急。

好在如今南境兵力强盛,不须多忧;而大梁行台军加上北境驻防军有将近十七万人,兵力绰绰有余,只是主将匮乏。

萧景琰咬牙拍案,恨恨道:“那些军侯袭着祖宗的功荫,领着朝廷的俸禄,到如今要用他们的时候一个个居然请和!真是岂有此理!”

穆青道:“殿下方才对付他们的法子也不错,既然他们不想上战场卖命,就得破点财才行。”

霓凰点头,道:“如今军资匮乏,这些挂名军侯应该能帮上不少忙。至于将帅,殿下还是得从现役的将军里拔。”

萧景琰愁眉不展,道:“不管如何算,也至少要两名主帅,七八名得力将军方能保得无虞——将军倒不怕,我大梁军中不缺骁勇善战的男儿,只是主帅……”

霓凰负手道:“殿下可曾想过启用赤焰旧部?”

萧景琰眼前一亮,道:“对!聂锋将军沉稳有谋,堪当领军主帅;卫峥和聂铎也都是能征善战的将才!”他顿了一下,思路飞快转着,喃喃道:“蒙挚也是一员猛将,但用兵谋略却太浮躁……主帅,主帅的话……”

萧景琰眸中流火一闪,看着霓凰,道:“霓凰,若我挂帅出征,你怎么说?”

并没有一丝的犹豫,穆霓凰摇头道:“下下之策。”

萧景琰坐回椅子里,苦笑道:“你竟一刻也未考虑。”

霓凰负手上前,道:“安内在前,攘外在后。殿下让蒙大统领挂帅出征不一定会输,但殿下若离京,这金陵的天定会被翻过来,毋庸置疑,不需要考虑。”

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之气,萧景琰看着穆霓凰,道:“霓凰,我只怕,你得亲自回去南境了。”

穆霓凰还及开口,穆青便道:“太子殿下,臣请命,愿代长姐返回南境!”

霓凰一惊,忙喝道:“青儿!”

穆青却仍执拗道:“太子殿下,臣既已袭爵,就不应该再劳累长姐。她孤身守护南境十二年,该是放下担子的时候了。还望殿下恩准!”

萧景琰打量穆青,平素只觉得这个少年藏于穆霓凰的羽翼之下,最是天真率直的一个,此刻萧景琰竟第一次看出他身上潜藏的赤胆豪情,颇有当年其父穆深之风。

和穆霓凰一样,萧景琰自然也知道穆青顾忌的是什么。

这个金陵城中有穆霓凰最大的牵绊。

只是他却并不能许了穆青这个心愿,至少现在不能,相信霓凰也是如此想法。

萧景琰微微一笑,对穆青道:“你自然也要回云南去,只是此次南境危局也只有霓凰亲自回去才可确保兵不血刃,现在朝廷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兵力可以消耗了。穆青,你是我大梁的云南王,南境十万守军总有一日都要在你的麾下听令。霓凰这些年来守卫南境的辛苦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也期待着那一天,可以让她安心地卸下重担,让我把十万南境守军的帅印交托于你。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穆青的表情罕见地有些隐忍,静默片刻,他坚定道:“臣明白!臣一定不负殿下和长姐的期待!”

穆霓凰在身旁看着他,却有些百感交集。


霓凰同穆青前脚刚回府,后脚便听侍卫传报,说是苏哲苏先生来访。

霓凰尚未来得及换下进宫的衣服便又迎出去。

花厅里,梅长苏正在同穆青打招呼。

见霓凰来了,他遂又揖礼问好,霓凰福身还礼。

穆青看看这两人,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确定了什么。

他一笑,道:“苏先生,姐,你们聊吧,我先出去了。”

穆青走了,霓凰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发怔。

梅长苏道:“怎么了?”

她轻声道:“没事,只是觉得青儿忽然长大了。很多事会看在眼里,也会照顾人的感受了。”

她一甩头,回神道:“我知道兄长为什么来找我,我刚从东宫回来。”

“景琰的对策是什么?”

霓凰轻轻拿手扣着桌面,道:“兵力军资尚足,独缺主帅。靖王甚至想自己披挂上阵。”

梅长苏一惊,道:“那怎么能行?”

霓凰点头,道:“我已经驳了他。但只怕他不会轻易打消想法,明日进宫我会再劝他——兄长届时跟我一同进宫吧,靖王应该更听你的才对。”

未待梅长苏说话,穆府冼马魏静庵匆匆进来,行礼道:“郡主,云南又来急报!”

霓凰简洁道:“讲!”

“回郡主,我们安插在南楚的探子来报,南楚皇帝悄悄召见了大渝的使者。”

霓凰蹙眉,道:“可探到大渝为何派使者过去?”

“回郡主,还没有。仍在探听中。”

边思忖着,仍是无意识地拿手扣着桌子,霓凰道:“写信给上官将军和长孙将军,务必加强青冥关和栊裕关的防卫,严密监视南楚朝廷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魏静庵答应着,顿了顿,道:“云南那边一直在问,郡主和小王爷准备何时回滇?”

穆霓凰敲着桌子的手停了下来,她简短道:“尽快。”

魏静庵是何等察言观色之人,从短短两个字便知自己问的不是时候,也不再追问,忙答应着下去了。

梅长苏道:“大渝北燕此次必定是有计划地联手,东洋和夜秦大抵是趁火打劫,构不成大威胁,也未必是大渝北燕看得上的盟友。”

霓凰点头,道:“南楚这几年跟大梁看似亲密,前不久还嫁了个公主过来,大渝北燕觉得南楚不会参与此次合围便也没有理他。只是现在看到南楚这动静,他们才发现放弃了一个强大的盟友,故而这时候悄悄派人过去。”

梅长苏道:“若说大梁周围诸国,最为阴险难测的便是南楚了。它必定也是早就探到了大渝北燕的动作,不然不可能有胆量突然冒进,和南境军冲突。”

霓凰站起身,有些嘲讽道:“南楚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比起大梁,他们更不喜欢马上功夫精悍的大渝和北燕,不可能这么简单帮着他们对付大梁。八成是想吓唬吓唬我们,然后以不开战为条件提点什么要求。”

梅长苏也起身,走到她身边,道:“不排除这种可能,前提是大梁对北燕大渝的战事不能落于下风。一旦情势不利于大梁,南楚绝对不可能作壁上观,眼看北燕大渝瓜分利益,”顿了顿,他道:“所以北境战事的成败至关重要。”

霓凰点头,道:“兄长此言不错。”

梅长苏轻轻搓着袖子,道:“我猜,景琰会让聂大哥挂帅,出征阴山口,他的马上功夫最为娴熟,也最擅长骑兵作战;至于大渝,蒙大哥堪当人选。”

霓凰也不惊奇,只笑道:“兄长再这么料事如神下去,就要成半仙儿了。”

梅长苏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道:“你怎么看?”

霓凰扶他坐回去,斟上热茶给他,道:“对付北燕,聂大哥自然是不二人选,至于蒙大统领,”沉吟一下,她道:“一半一半吧。大统领功夫和魄力自然不容置疑,只是谋略上……大渝的金雕柴明也不是等闲之辈。所以靖王才想自己挂帅。”

梅长苏用茶杯渥着手,道:“依我看,并不是一半一半。若蒙大哥挂帅征伐大渝,大梁必败无疑。”

霓凰脸色一白,坐回椅子上,道:“兄长为何如此笃定?即便蒙大统领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也不能就此断定他一定会输啊。”

梅长苏静静道:“中秋已过,开战已是秋末,战事一拖就进入寒冬。西北的气候、风土、地形都和中原大为不同,没有任何老将的引导,蒙大哥相当于一无所知:兵士该走什么样的阵线才最有利?遇到特殊气候改如何应对?粮草该怎样安排补给?且不说金雕柴明智计谋略都不容小觑,而冬季又是对大渝人最有利的作战季节,单单是让士兵像没头苍蝇一般在风雪中滞留几个月就足以使人心涣散、溃不成军了。”

霓凰疾道:“怎么没有老将引导?可以让卫峥做大将,跟蒙大哥一同出征——”

梅长苏摇头道:“不可。聂大哥如今身体还未完全复原,能当此大任已属不易,卫峥需要在他身边,偶有急事也可应对一二——聂铎也不行,当年他进赤焰军来时也不过是个孩子,后来没有多久赤焰军就出事了,他未必了解大渝多少。”

霓凰蹙紧双眉,半晌,道:“那该如何是好?总不会真的要靖王亲自挂帅吧?”

梅长苏放下茶杯,道:“自然不可。”

他的话语中自有掩饰不住的坦荡从容,霓凰看着他,狐疑道:“兄长可是已经有对策了?”

梅长苏转头看门外略带萧瑟的秋色,轻声道:“我心中有一个主帅人选。”

哪里不对,他的表情陡然疏离遥远起来,穆霓凰的心猛地一跳。

见她半晌没说话,梅长苏轻轻笑了,道:“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穆霓凰陡然站起身,背对他道:“我不想知道。”

梅长苏起身,走到她身边,望着她,道:“若得此人挂帅,三个月内,北境战事必将平定,大渝将会受到重创,南楚也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这样的话,只需你回到云南去给他们一个震慑,南境战事便可消免于无形。此后,景琰便会有机会重新整顿边防部队加强整个大梁部队的战力,以后的十数年,甚至几十年里,大梁都有可能免遭战火屠戮,百姓也能真的安居乐业——”

霓凰怒道:“我说了我不想知道!”

梅长苏声音温和,道:“若北境战事溃败,下一个烧起战火的地方必然是南境;同时,大渝的十万大军会挥师南下,直奔金陵,两万宫城禁卫军要如何抵挡大渝的铁蹄?而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西厉又真的会袖手旁观吗?西境必然也难逃战火。那时,大梁四面皆是劲敌,主力大军也已溃散,国破无疑。我说的对吗,霓凰?”

霓凰倔强地扭头不看他。

梅长苏坚持道:“我说的对吗,霓凰?”

穆霓凰转身看他,咬紧牙关,道:“军人的天职便是保家卫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真的再起战火,那也是每一个军人该面对的责任!”

梅长苏看着她,道:“军人在战场上厮杀,是为了终止战争,而不是白白舍命;若真的有更好的保全方法,为什么要牺牲那么多无辜的生命?”

霓凰,你又如何能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的退缩而再次拿命去拼杀?

穆霓凰红着眼睛,怒道:“对!兄长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所以呢,所以你就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吗?”

梅长苏注视着她,轻声道:“霓凰,虽说军人的职责是战斗,但是天下太平是每一个军人的心愿,是林殊的心愿,也是你的心愿。今天如果易地而处,如果可以用你的命去换天下太平,去换那么多无辜的生命,你会如何?”

热泪涌上眼眶,穆霓凰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会如何?

十二年来征战沙场,她已经眼睁睁看着太多生命从身边消失。

如果真的有一种方法可以终结这样的牺牲,她会毫不犹豫地献上自己的生命。

泪水疯狂地涌出眼眶,她以手掩口,制止自己的呜咽,一步步后退。

竟然找不到,连一个阻止他的理由都找不到。

她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留住他?

想要嘶叫着告诉他,天下人的太平安乐与你我何干?别人的生死存亡又与你我何干?

可是,说不出口,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是赤焰少帅林殊。她是南境女帅穆霓凰。

脚下是这片他们曾用生命来保卫的国土,头顶是曾并肩作战的同袍的英灵。

在多少个寒冷的黑夜,这份于国于己的义不容辞支撑着他们走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走向如今重逢的彼此。

怎能求他不要离开?

怎能要求他放弃这一切?

明明,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放弃。

留不住他。

再也,留不住他了。

穆霓凰双手掩面,蹲在地上,忍不住放声大哭。

梅长苏苍白着脸色,蹲在她面前,只能看着她哭泣,不敢碰她,言语也都苍白。

良久,他缓缓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霓凰。”

霓凰用力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两人都坐倒在地上。

她的泪水灼烫了他冰凉的皮肤,梅长苏亦是泪如雨下。

穆青立在门外,听着屋中长姐不断的抽泣声,咬着牙攥紧拳头,一滴泪还是掉了下来。

他贴着墙坐倒在屋外,良久没有动弹。

庭院里,槭树正红。


是月皎皎,是夜逡巡。

坐在廊上看着飞流摆弄玩耍他心爱的匕首,穆霓凰的神色少有地颓唐。

抬头看看脉脉清辉的圆月,她轻声道:“飞流,你很喜欢过中秋节对吗?”

飞流看看她,再看看月亮,疑惑道:“中秋?”然后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开心叫道:“月饼!”

霓凰点点头,道:“是,就是前几天过的那个。有月饼,还有圆月、桂花、燃灯、焚香……团圆。”

飞流看她神色又恹恹下去,不高兴地叫道:“又伤心!”

霓凰转头看他,勉强笑了,道:“就是,我怎么又伤心了?分明刚才才说好不伤心的。对不起,飞流。”

飞流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做出一个没奈何的表情,伸手摸摸霓凰的头,认真道:“苏哥哥,不死,小凰儿,不伤心。”

霓凰看看通往前庭的小径,灯火摇曳,不见归人。

她默默叹口气。

想必兄长此时回来再见到她,也只能是徒然伤心。

罢了,他已有足够多的事情需要殚精竭虑,又何必再给他添烦恼?

霓凰站起身,对飞流道:“我要走了,飞流。改天再来看你。”

飞流点点头。

霓凰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飞流展颜笑了,握紧手里的匕首,道:“保护苏哥哥!”

霓凰看着他天真快乐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然后挥挥手,转身走上了小径。


刚到前庭,就看见左手边不远处的亭子里站着一身白衣的蔺晨。

他一手执盏,对月望天,口里在念着什么。

细细听去,依稀是一首古曲。

“子之还兮,遭我乎峱之间兮。

并驱从两肩兮,揖我谓我儇兮……

子之茂兮,遭我乎峱之道兮。

并驱从两牡兮,揖我谓我好兮……”

蔺晨吟到这里,杯中酒一饮而尽,有些颓然地坐回石凳上。

昨日陪着梅长苏进宫后,萧景琰果然也不同意他参军一事,但却奈不住梅长苏反复精准的利弊分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无奈之下,萧景琰提出条件:只要梅长苏的大夫当面向他确认梅长苏的身体状况无碍,他就答应此事。

是以梅长苏回到苏宅后试图说服蔺晨用冰续丹许他三个月,让他可以作为林殊重返战场。

蔺晨自然也不同意,两人吵的凶极了,飞流在房檐上也被吓的直发怔。

穆霓凰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漠然听着他们争吵,觉得再没有力气去分辨那些话语的意义。

她知道,蔺晨会妥协的。

也许难以感同身受战场对于兄长的羁绊,但蔺晨却懂的面前之人,纵然此身仍在,此血仍殷,却也只能苟延残喘的痛苦。

梅长苏如此卑微地恳求他一个做回林殊的机会,蔺晨不可能拒绝好友的最后一个心愿。

霓凰整整精神,负手走过去,道:“还有一节,蔺公子怎么不念完?”

蔺晨看她一眼,自嘲般道:“念来念去,只显得自己更可笑而已。”

霓凰坐到他对面,道:“蔺公子若真的这般想,就太辜负你和兄长的一番情义了。”

蔺晨似笑非笑道:“怎么,穆家姑娘,你不错嘛,已经可以来安慰我了?”

霓凰自嘲一笑,道:“我怕是没有心情去安慰任何人了,不过是看到这里有好酒好景致,想跟公子共饮几杯而已。”

蔺晨一拍大腿,道:“好个穆家姑娘!”


两杯酒下肚,霓凰觉得这两日来的愁思似乎都缓解了些。

蔺晨问道:“长苏去哪儿了?”

霓凰道:“听黎纲说,下午就去了东宫那里商议行军作战方针,还没回来,”顿了顿,又道:“公子这是在跟兄长赌气么?这样的事情走的时候问一句不就好了。”

蔺晨苦笑着,眸色却有些冷,道:“赌气?跟一个一条腿已经踏进阎罗殿里的人,我有什么好赌气的!”

霓凰垂目,默然。

蔺晨斜睨她一眼,道:“穆家姑娘,你不会是要在我面前哭吧?”

霓凰抬眼看他,眸色很平静,道:“公子放心。要哭的都已经在昨日哭完了,我再没什么可哭的了。”

蔺晨满脸不信,嗤笑道:“你要真这么冷静,今天怎么不进宫去?连卫峥和聂锋聂铎都去了,你堂堂南境主帅偏不去,你这是嫌自己别具一格的还不够彻底?”

霓凰又给自己斟了一盅酒,倒也坦然承认,道:“确实,我今天尚且应付不来那样的场面。明日我会亲自去找靖王,再行商议。”

蔺晨看着她,陡然笑了,道:“要么说宫羽这些年在长苏身边也没能掀起什么浪来,和巾帼女帅一比,确实陡然失色了。”

霓凰淡淡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分,蔺公子何不积点口德?”

蔺晨摸出扇子,拿扇子骨儿敲敲桌面,道:“不过有一件事我是真好奇,你跟长苏分开这么多年,你怎么就那么斩钉截铁地知道他那儿也没有宫羽要的东西呢?或许人家就有呢?”

霓凰道:“感觉而已,说不清为什么。”

蔺晨道:“你既这么清楚他对你的感觉,就该好好利用这样筹码。”

霓凰挑眉,道:“公子此话何意?”

蔺晨长叹一口气,道:“穆家姑娘,你不知道我对你有多期望,你又让我多失望。”

霓凰道:“我竟不懂公子的意思。”

蔺晨道:“长苏是我的朋友,但他也是我见过天下第一死心眼的人。回京翻案也好,对少年往事的执着也好,你们或许觉得那叫重情重义,但在我看来,他所做的是天下第一大傻事。人总要随波逐势活在当下,可他偏要执着于过去,为了这个过去,不惜抛弃自己的现在还有将来。”

“一开始,我和我爹都劝他,但日子长了就发现根本没用,你越劝他,他反而越在你面前藏事儿,最后拖累的还是他的身体。后来我渐渐知道了你,穆家姑娘,刚刚重生的梅长苏浑身戾气,唯有你是他心底抹不去的一块柔软。然后我就想,既然他的过去对他那么重要,能救他的人也该是他的故人。”

蔺晨站起身,眼眸深湛渺远,他立在亭子栏杆前,继续道:“在金陵城这些人当中,他所剩不多的故人里,只有你,穆家姑娘,和这桩赤焰旧案没什么关联,自然这唯一的关联也恰恰就是林殊。你该是最不想让他走下去的那个,因为即便他翻了案,对你而言并没什么意义,你反而可能因此失去长苏。”

“我这么想着,反而期待他快些回金陵去了,我觉得只要他见到了你,凭你对他的牵绊一定能够动摇他。可是,”蔺晨微微一笑,竟有几分凄凉之意,接着道:“可是我没想到原来世上这样死心眼的人不止长苏一个。穆家姑娘,他只对你不设一点防备,坚定了十二年的心思却还是频频在你面前露出破绽,让你认出了他。可你,可你偏偏就这么信他、听从他。你们两个,当真是——”蔺晨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一叹。

霓凰怔怔听着,忽然笑了,道:“初遇公子时总觉得你似乎对我有几分怨怼之意,现在想来,该是失望之情流露了。”

蔺晨自嘲一笑,转身看她,道:“这两日我总是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来,越想越觉得可笑,也觉得对你不住,穆家姑娘。”

霓凰饮尽一杯酒,复又斟上,道:“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是觉得高估了我,还是觉得低估了兄长?”

蔺晨仍是笑,道:“兴许都是。我最高估的恐怕是我自己对他的了解。不过你,显然要比我在状况中多了,所以这次出征,你连阻拦的话都不曾说一句。”

霓凰捏着酒杯,轻声道:“因为感同身受,所以阻拦不了。”

蔺晨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道:“如何?连这样送死的事情你们也要感同身受吗?”

霓凰转头直视他,眸中似有万丈光辉,灿烂夺目的让人不敢直视。

她道:“是的。如果有这样一个时候,我穆霓凰一人之命可以救得千万无辜将士,可以保全千万家庭的幸福,可以让无数相爱之人再不用离分,可以让无数朋友不需再去拾捡同袍的尸骨,虽死又有何憾?又有什么值得犹疑?”

“我一直都想跟他在一起,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境遇里,不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他必定知我此心,也必定与我同心。纵然如此,也因为感同身受,我们都明白,彼此的眼泪在家国忠义面前都太轻了。”说着又饮尽了杯中酒。

蔺晨怔怔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反复不停,似是有些癫狂。

穆霓凰望着杳杳夜色中的几盏孤灯,道:“公子必定也知道,兄长一旦下定决心,任何人都不可能左右的。既然如此,不如痛快帮他完成心愿。难道蔺公子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的朋友在成为梅长苏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蔺晨眼神带着几分疯狂,他一口饮尽杯中之酒,然后将酒盅狠狠砸碎在地上,然而,声音却是异常平稳,道:“没错,我根本阻拦不了他去送死,十四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冰续丹我会给他,太子那边我也会帮他圆谎,战场我也会陪着他去——可是穆家姑娘,你跟我说感同身受,而我唯一可以感同身受的是失去林殊和梅长苏之后的痛苦。梅长苏于我而言,先是朋友,再是将帅奇才。他曾承诺于我,要放下担子努力过活剩下来的每一天,今日他既已食言,我却难像你这般风轻云淡地过去,我绝不原谅他。即便是死,他也休想心安理得。”

说完一撩衣袍,大步走下了亭子。

穆霓凰注视着他修长的身形,带着有些踉跄的步伐,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而后,慢慢拿双手掩住了面。


评论

热度(454)